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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风卷:花酿梦】

踏春行,畦畔小径,陌上少年曳衣襟。醒执壶觞,醉卧花荫。
江湖情,入画残信,两袖寒杖香蕊凝。一朝入梦,终生不醒。

养蜂人
  三月一到,巴蜀八卦田里的花朵们就迫不及待地绽放了。驿站边的桃花开得繁盛,踏青的人们走来走去,一切都显得富裕安康。再往田野深处走,是开到荼蘼的油菜花。明黄色的花朵一簇簇地缀满枝头,丰盈饱满。田野中散落着一些仿佛一夜之间冒出来的蜂箱。一群奇怪的蜜蜂像不可占卜的预言一样出现了。它们密集地忙碌在每片田地的缝隙中,从一丛花飞到另一丛花,空气中充满嗡嗡的振翅声。
  好奇的村民围了过去。他们看见一个正在整理蜂箱的养蜂人。胆大的村民上前问她:“姑娘,你是做什么的?从哪里来?”
  养蜂人抬起头。她的身后是朵朵翻滚着的油菜花,明媚的天空尽头隐有绿意。她对村民冒昧的问题流露出一种洞若观火的了然,她笑着回答:“我是一个四海为家的养蜂人。”

蜂蜜
  骏马驰过八卦田的时候,梁忱惟远远地看见了一片绮丽神秘的金黄色,映衬得天际辉煌夺目,油菜花娇黄的花朵在风中如同海潮划出弧形波浪,阳光西斜时的折射把八卦田染成一片铭黄。
  几天的奔波,水囊已经枯竭。梁忱惟走进油菜花花浪深处,看见一顶旧帐篷歪歪斜斜地搭在田里,小径被无数长方形的蜂箱堵塞了。蜜蜂嘤嘤满天飞舞,空气中突然涌来一股又粘又潮的甜味儿。
  梁忱惟就是在那里遇见了养蜂人芦笛。
  芦笛从帐蓬里钻出来。显然她看见了梁忱惟手中干瘪的水囊。她把一罐淡黄色的新鲜蜂蜜放在梁忱惟面前,然后盘腿坐在草地上,说:“你要喝蜂蜜吗?我的蜂蜜是最好的。”
  如她所言,梁忱惟用舌尖触碰到那粘稠的蜂蜜仿佛就看见了春天。山坡上,山谷里,花朵纷纷怒放,蓝天上白云朵朵,重要的是阳光,阳光肆无忌惮地,浪费奢侈地铺洒下来,满目芬芳,到处都是太阳,太阳,太阳。
  “你就在这里歇息几天吧。这里还有很多空帐篷。”她的口气像在和一个老朋友闲聊。
  那个早晨八卦田的薄雾散得很快,太阳照在油菜花地里又蒸起若有若无的金黄色水汽,眼前闪过无数春天的自然光环,梁忱惟看见了成群结队采蜜的蜜蜂自由地飞翔,不思归窠,它们的翅膀在阳光下闪着萤光。

信使
  第二天,信使苏穆也来到了八卦田。
  苏穆是弈剑听雨阁的一名信使。她是来送信的。追逐梁忱惟的足迹是如此不易,但终于还是让她找到了。她知道,梁忱惟是作为云麓仙居的先遣部队来巴蜀刺探妖魔军情的。他的手下很快也要跟来了。除了探询对方军情,他们还有一个重要目的:寻找云麓仙居遗失已久的风卷天书。
  苏穆看见梁忱惟从八卦田边缘的那顶帐篷里钻了出来,连忙策马上前。梁忱惟草草看完信,就信步走进八卦田。
  曾经青梅竹马的一对人,长大后却行同路人。
  苏穆看着梁忱惟在油菜田里停顿下来。隔着菜田,她看见那养蜂人在花丛中的剪影。养蜂人的身影很是飘逸。据说养蜂人总是浪迹天涯,逐花而居,他们永远生活在春天,天性浪漫。
  苏穆隐隐预感要发生什么。而除了送信,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来阻止这一切。
  还有那么多信笺要送,她转身离开。梁忱惟甚至连一杯水都没有给她。

蜂虎
  梁忱惟已经在八卦田等待了好几天。他的手下却迟迟没有出现。直到有一天,梁忱惟看见一个受伤的弟子踉跄着来到八卦田,才知道手下的弟子都在来途的一个荒谷里,被一群野蜂蛰伤了。
  好心的芦笛救了他们。芦笛给了梁忱惟一些蜂蜜。这些蜂蜜拯救了那些被蛰伤了的云麓弟子。
  弟子们也暂时在八卦田栖息下来。不久,梁忱惟独自一人去野外查找风卷天书的消息。在一片林子里,他遇见一只蜂虎在追逐一只蜜蜂。意念忽动间,他想起那养蜂的女子,于是他出手赶跑了蜂虎,救了这只蜜蜂。
  回来的路上他看见了芦笛。芦笛看上去有些疲惫。他们一起走在花丛中。牧歌少年的童谣游荡在田野里。芦笛在前面走,他跟在她身后。他们缓缓穿越一片春天的菜花地,有一辆牛车驮满了蜂箱吱扭扭地在土路上驶过。油菜花花朵馥郁清新,每一朵都像一个被纤柔手指弹奏出的音符。当蜜蜂飞上去田野里的声音有如一场细雨,他觉得自己走在一场芬芳充满音乐的细雨中。前面是芦笛背了一只巨大的蜂箱在地里走,他听见蜜蜂在耳边嗡嗡地鸣叫,看见蜂翅在四面八方闪烁银色的光芒。他觉得这一幕非常熟悉,但他怎么也分辨不出究竟什么时候经历过这一幕,好像是云麓仙居,好像是少年时。但他清晰地知道,在那一刻,内心渴盼已久的幸福被唤醒。

秘密
  不久后的一天,梁忱惟发现芦笛身边又多了一个养蜂人。“这是我的哥哥芦行。”芦笛介绍道。梁忱惟很惊讶芦笛居然有这么难看的哥哥。但他还是热情地走上前,芦行却非常不礼貌地转身离去。

  苏穆是在无意中发现芦笛的秘密的。她之所以回到八卦田,是因为居然有那个养蜂人的一封信。她把信递交给她,却没有走远——仅仅是来自情敌之间的窥视,却发现芦笛和另一个模样古怪的养蜂人呆在一起。

  原来芦笛是一只蜂王。田野里四处飞翔的蜜蜂,不过是一群蜂精。事实上,养蜂人芦笛和芦行是妖魔的重要内线,那封信就是妖魔头领给他们的。
  苏穆大惊。她逃跑,却被他们发现。芦笛和芦行化身成蜂妖的真身,在苏穆身后穷追不舍。

  苏穆跑到小径,已经被他们抓住。而远远地,不知情的梁忱惟正在朝这里走来。
  芦行命令芦笛先结果了苏穆,然后径直朝梁忱惟飞去——他根本不是什么芦笛的哥哥,妖魔头领很早就将芦笛许配给他了。当他发现梁忱惟送给芦笛的一副画卷时,熊熊燃烧的妒火几乎吞噬了他。
  芦笛捆绑了苏穆,却没有杀她。苏穆愤怒地喊:“为什么不杀我?你这个骗子!”
  “我不是骗子。”芦笛笑。她把苏穆扔在花丛后,用草叶堵住她的嘴巴,然后朝梁忱惟飞去。
  苏穆在花丛后的罅隙间,看见了接下来的一切。

反戈
  三人围殴起来。梁忱惟面对突如其来的进攻只能疲于招架,慌乱间,被芦行蛰中,他踉跄着试图逃脱,才跑了几步便已昏倒。
  “杀了他!”芦行命令芦笛。
  苏穆悲伤地看着这一切,梁忱惟就快完蛋了,相信一个陌生女人真是不会有好下场。
  但她万万没有想到,芦笛突然转身,她把自己的刺射向了芦行,芦行当即倒地毙命。
  作为蜂王的芦笛,在那一刻,反戈。

尊严
  芦笛飞回来,解开苏穆身上的的绳索,将一罐蜂蜜丢给她。
  “你可知,当初曾有蜂虎追我,是他救了我?
  你可知,那蜂虎为何追我?只因我在他的巢穴得到了遗失多年的风卷天书。
  你又可知,我已经将天书的秘密藏在他为我描摹的画卷卷轴里?
  世人只道海枯石烂。如果有一日,他忘了我,请将画撕毁,将卷轴里的天书给他。至此就当真了断。否则来世还是要纠缠不清的。”
  “你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苏穆警觉地问。
  “因为我希望能保持在他心中的作为人的尊严。请为我保守这个秘密。”
  芦笛飞回养蜂场,苏穆看见远远的火焰升腾起来。
  芦笛知道,当蜜蜂感觉自己遇到危险时,会将自己的毒刺刺入对方的身体,并将毒刺留在对方体内。当蜜蜂离开之后,毒刺内的毒液才会释放,而没有了毒刺的蜜蜂不久便会死去,所以蜜蜂自卫的行为实际也是一种自杀行为。
  她用自己的死,置换了他的生。
  而他自始至终都不知道,这个女养蜂人的真实来历。
  ——梁忱惟和芦笛在这个春天相识相知。其实他们不过都是来寻找风卷天书,同时又都肩负着另一个目的:刺探对方的军情。

守画
  苏穆用芦笛留下的蜂蜜救活了梁忱惟。梁忱惟苏醒后第一件事情就是跑到养蜂人的帐篷前,当然他只看见了一片灰烬。
  他一直不知道芦笛是个蜂妖,也不知道是她舍身救了他。

  “她去了哪里?这是怎么了?”梁忱惟问苏穆。
  苏穆不得不撒了谎:“妖魔入侵,烧毁了整个蜂场。她也被妖魔掠夺走了。”——一句谎言,彻底葬送了自己今生和来生的希望。

  他握着那副仅存的画,和手下出发去寻找。自然无果无归。
  苏穆知道他找不到的,那是注定失望的寻找。
  但她没想到梁忱惟宁愿和一个画中人结婚,也不愿意娶她。
  她永远记得那一场悲伤的喜宴。
  她对着他说:“我可不可以抱抱你?”一桌人都哀伤地沉默着。那是云麓仙居历史上最凄凉的一次喜宴。他宁愿选择与一个画中人成婚,也不愿选择一个活生生的弈剑听雨阁女孩。墙上便是芦笛娴雅美丽的画,画中的她知书达理地看着他和她,似乎比任何人都更能坦然接受这一切。
  他张开双臂,就像多年前少年时代的某个夜晚一样。“这是你欠我的,如今还了。”她小声说。不知道他是否听到,但她知道他感觉到了。她离开,他装作漫不经心地伸手理了理衣襟。他的法袍上的一枚盘丝扣就在刚刚那微微一瞬间被她张口咬了去。
  他望向她,她含着笑望过来,眼神里隐隐的恨只有他看得懂。今时今日,算不算是一场辜负。婚宴尚未结束,她便悄无声息地离开。
  据说一个男人衣服上的盘丝扣代表他的心,可是她终是抢来了一枚扣子,而失落了那颗心。

  婚宴后不久梁忱惟便起程奔赴前线,继续寻找天书,查探军情,寻找自己下落不明的妻。
  苏穆在疑惑中望着他的背影。你会发现卷轴里的天书吗?来生你的心是属于我的吗?这个多事之春终于过去了,接下来还有夏天,秋天,冬天。时光流转,真的像没有改变一样。她还是决定做一名信使,继续送信,一直送到来世。人总是有很多不合时宜的愿望,也许比期待时光倒流更难,可她仍不愿背叛自己。走下去,会遇见自己的桃花源也说不定。

【火卷:傀儡梦】

红尘寄,傀儡恨。细腰纤身,枯叶离根。
命难定,痴梦深。身心俱焚,相思无痕。

影子
  太虚观代理掌门宋屿寒看着面前这个来自云麓仙居的女弟子。细腰盈盈一握,神情寡淡。在他印象中,云麓仙居的女弟子都爱穿黄色的衣服,惟独她不一样。一色的山清水秀中,她是独绽寒风中的一抹碧蓝色涟漪。

  “你为什么来找我?”
  “你看——”这个叫碧痕的女孩微一欠身:月光里,盈盈一握的身躯下,躺的却是一个魁梧朗阔的男型影子。
  她已经试图摆脱很久,却一直摆脱不掉。每当月亮升起,这男型影子便紧紧跟着她。
  她听说太虚会法术,特来求教。

傀儡
  宋屿寒运用法术,将男型影子变成了傀儡,可供碧痕操纵。
  因为有了傀儡出其不意的帮助,碧痕成了疆场上很厉害的人物。
  不久,她遵循师傅的教诲,去寻找火卷天书。
  她与妖魔界的一个头领打斗起来,据说火卷天书藏在这个头领的身上。可是她和傀儡联合起来,也不是他的对手。
  傀儡最终烧死了自己,它抱着妖魔头领,同归于尽,一起烧死。
  她得救了。
  但内心并无多少感触。不过是一个傀儡。一个没有感情的傀儡。
  她在灰烬中徒劳地扒拉着,想必火卷天书也烧成了灰烬了吧。最终当然是什么都没有得到。
  人会为一只小猫小狗的离去伤心,为一朵落花一株断木心折,但人不会对一张桌子一个板凳牵动心绪,因为它们是没有感情没有生命的物件。傀儡也是。

复活
  没了傀儡,碧痕发现自己的技艺损失大半,很多以前的手下败将如今自己却无力应付。
  于是她再次寻找宋屿寒,期望将傀儡复活。
  当宋屿寒得知傀儡是违背了她的操纵,自行与妖魔头领合焚后,警告她不要这么做。
  因为傀儡是没有自主行为权的,它应该听从操纵者的一切指令。但现在情形已然失控,他有了自己的想法和能力,这样就很危险。

再生
  碧痕听从宋屿寒的建议,找到了傀儡自焚的地方,将傀儡的灰烬深深埋在一棵大树下。因为已经分辨不清傀儡和那个妖魔头领的灰烬,她只得草草将它们的灰烬葬在了一起。
  她以为一切都结束了,但悲剧却由此而起,事情远没有结束。

  一天晚上,碧痕踩在月光下,又看见那个男型傀儡的影子。她又惊又喜,却无法解释。她纵身试图重新操纵它,傀儡却径直朝她扑来,双方打斗起来。
  她被这个傀儡逼迫到悬崖边,还受了伤。
  幸运的是,千钧一发的时刻,朝阳从东方吐露出来,影子消失,傀儡不见了。
  她又紧张又疲惫,身体又有伤,长嘘一口气,跪在悬崖边,昏死过去。

细腰
  梦境中,碧痕梦见一个模样平淡的云麓男孩向她走来。
  他就是那个傀儡。他为她讲述了一个傀儡的故事。一个关于她的细腰的故事。

  他说他喜欢的第一个女孩子是细腰,白衫蓝裙。姜花白,湖水蓝,走路时簇簇响,像捻得尖细的笔毫划过单薄的宣纸,差一点就破了。
  那个女孩就是她。
  那时妖魔已经入侵大荒。他们每天都在军营里操练,艰辛无比。但他每天晚上都睡不着。四周鼾声四起。他一个人绝望地清醒着。一会儿他想,细腰今天没有看我。一会儿又想,细腰今天今天流了很多汗——密密麻麻的琐思缝补着难眠的夜。有一天晚上他甚至在半夜突然惊醒,好象梦见她,他舍不得醒,想回去,一着急腿抽筋了,很疼,摔下床,摔得清醒了,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能梦见她,他想摸她的腰。他幻想“我想摸她的腰”是在他和她十八岁的时候,比任何情话都纯真。
  后来他去了前线。他的枕头下压着一件白衫蓝裙。那是他用节省下来的军饷偷偷买的。这样简约的白和蓝,真挑人,只能配极简的细腰,简到几乎没有完全发育的样子。而不久的一天夜里,妖魔突然进攻,军营起火,烧掉很多东西,包括他的姜花白湖水蓝。
  两件被烧毁的衣服,害得他从此患上了失眠的痼疾。这毛病纠缠了他很久,直到一年后,他从前方阵地回来,在军营里邂逅了也刚刚从前线撤回来的她。那一夜,他睡得容光焕发。
  很就没有爱了。没有爱的身体生病了。他找到了药:每天偷偷跑到她的军帐外偷看她的剪影。
  下巴微微仰起,恰好看见她的帐篷。站在远处的树丛里,那女子的剪影风姿绰约,细腰盈握。
  每天就这样静静地看着,什么也不说,什么也不做。那纤细的一抹腰,疗好了他心理上的伤。直至有一天,他又要踏上前线。回到前线后,他的失眠再次爆发。睡不着的时候,他一个人躲在营帐外,在丛林里,在一张画板上散漫地作画,画女人:醉眉倦眼的,脂浓粉厚的,明丽跳跃的,全是细腰。
  这一生,他只爱细腰。
  后来,他死在阵地上了。然而魂魄始终不散。有一天那魂魄梭巡到了军营外。那魂魄又看见她,仿佛看见一只洁白色的鸟,一身的姜花白,像一身白色羽毛,羽毛边缘一点皱,那是她的姜花袖。那魂魄终于决定附着在她的身上。他的影子遮蔽了她的影子。那细腰,永远卧在了他的怀里——哪怕只是一抹影子。
  傀儡即使烧成了灰烬,重新见到月光,还是可以恢复的。但他和妖魔头领的灰烬被合葬后,他的亡灵不是妖魔头领的对手,他的躯体被妖魔头领的亡灵强占了。
  那个扑向她的傀儡,其实是一个双重意义的傀儡。那是他,亦不是他。
  ……

  他的话说完了。她也醒了。
  他有一张寡淡的脸,想必技艺也不出色,这使得她根本记不起那个男孩子的样子。一旦醒来,那男子的面容就象云烟一样消散了。


  她醒来,按照他的提示,找到了埋葬灰烬的那棵大树。她把灰烬挖出来,悉数撒到大江里,所有的灰烬就这样消散了。至此,他再无转生出现的可能,他最后一丝留恋在她身边的可能也没有了。而火卷天书能否重生,已然不是她所能控制的。
  从此,它(他?)再也没有出现。
  月光下,她忐忑不安地朝地上看,她看见的是自己轻盈纤细的影子。如果不是那个傀儡梦,她会像其他人一样,根本不会注意到月光下自己的影子。月光下,在发与发稍,足与足髁,脸与手背之间,体会到自己,体会到姜花的寂寞和凉。那细腰,当真是盈盈一握——那个似乎从未曾谋面,在她脑海中完全陌生的面容,她想起自己甚至忘记问他叫什么,然而再无知道他姓名的可能,她再也无法知道这个为自己丢弃了今生和来世的人是谁,那一刻,她觉得自己欠了他一生似的。

【水卷:渔樵梦】

古今兴废有若反掌,青山绿水则固无恙。
千载得失是非,尽付渔樵一话。

[1]
  就在这个冬天,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黄昏,小篆去查看一处被妖魔突袭后的街道。
  从相对安全但绝对干净整洁的军营,策马前行,钻入一条阴暗破旧的街道。蚯蚓一般的曲折拐弯,良久,终于到了。
  小篆开始冷笑。这是她出生和长大的地方。这是大荒不为人所知的另一面。这是肮脏污秽的世态猗角。
  有六个无辜的居民被妖魔残害死了,其中包括一个八岁的小女孩。尸首上一律盖着灰色麻布。小篆依次揭开,她没有感到恶心,也没有像那些刚进军营的年轻士兵一样呕吐。也许是久经沙场,早已对死亡司空见惯的缘故。但小篆在某一刻,还是感到了心惊——她认出了那个小女孩。六年前,那个小女孩曾被她母亲抱着,呀呀地向小篆递出一块麦芽糖。
  查看完死伤情况,小篆与手下迅速离开小巷。
  新兵说:“真可怜,一个好漂亮的女孩,就这样被妖魔杀死了!”
  小篆面无表情。在记忆里,六年前的自己穿着洁净的衣衫,是与这条街巷格格不入的女童。她入读的是云麓仙居最贵的学堂。有一个警觉的声音在耳畔提醒她:不要伸出手,伸出手就表示认同,表示接受,表示投契。于是,她拒绝了那块充满善意的麦芽糖。

[2]
  在正式成为云麓仙居少年弟子的第一天,因为不想上学,小篆被母亲暴揍了一顿。母亲就是要打她,她打她的没出息。
  小篆的母亲算得上是这条街巷里的一个人物。她在镇子里的一间酒馆打理菜肴。有时也会去云麓仙居的一些首领府上帮厨。那些衣着光鲜的贵人,鸡鸭鱼肉吃腻了,不时需要吃些清淡新鲜的时令瓜果清理一下肠胃,于是每隔一段时间,小篆的母亲便换上家中最洁净昂贵的衣服隆重登场。她在云麓仙居的贵人府里窥见了许多好东西,于是养出了一相情愿的盼望。她坚信,只要让她的女儿加入云麓仙居,就能成为贵族。武艺学问好不好在其次,重要的是要迷倒云麓仙居的贵少爷们,嫁作贵人妇。所以,母亲非常非常地,重视小篆的外表。
  学堂里的孩子们彼此辨认,靠着衣着、神情、谈吐、礼仪。小篆走出那条逼窄的巷子,没有人会相信她是出自那里的小孩。因此不断有男孩子搭讪过来。那些纨绔少年弟子,他们真的爱上我了吗?有时小篆会疑惑起来,但很快她就做出了清醒的自我否定:不,他们爱上的,其实不过是一种好奇心。
  因为出身的不为人道,小篆常常抿紧嘴巴,保持沉默,或者茫然地望着远方一言不发。一个相貌甜美但神情忧郁的女生,使未成年的男生们无比好奇:她会笑吗?她爱哭吗?她在想什么?她是来自天界的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吗?
  而一旦回到那条小巷子里,仙女马上被残酷的现实打回原形。小篆的母亲逼她喝大碗的猪肉皮炖汤,汤炖得又浓又腥,象一碗粘稠的浆糊:“喝!”母亲不容置疑地命令小篆,“喝下去皮肤好,男人才会爱你。”这是母亲对女儿的关爱,也是女人对女童的忠告。这句话有多现实,就有多浪漫。美貌,是女人摆脱旧阶级的唯一本钱。
  小篆毫不喘气地咽下所有汤汁,仿佛拥有了毕生的保障。她看看母亲,母亲一脸憧憬。母亲没钱买任何昂贵的胭脂粉霜,但她自有一套现实的生存智慧。金盏菊的花粉要多贵有多贵,八卦田的蜂蜜要多贵有多贵,而猪肉皮,一锭银子可以买一大堆。

[3]
  在那群盲目的男孩子当中,也有卓尔不群的人。在成年后的某一天,几个花里胡哨的女孩簇拥着一个男孩走到小篆面前。她们不怀好意地将小篆围住,对那个男孩说:“这就是小篆!”
  那男孩子看了小篆一眼,小篆的心脏快要停止跳动了。
  但他英俊的面孔没有任何表情:“你好。”他淡淡地笑了笑,独自走开。
  这是苏甘露带给小篆的第一波伤害。
  不久,第二波伤害也跟着来了。
  小篆没想到母亲会去苏甘露的家里帮厨。据说那天母亲做的素菜丸子蟹壳黄之类很受苏甘露母亲的青睐,为此那雍容的女主人送给小篆母亲一对漂亮的玉镯。
  小篆的母亲如获至宝,拿回家给小篆,命令她戴上。
  小篆戴着它上学,努力镇定着自己,不动声色。浑身不觉那是她一生悲剧的开始。
  那对漂亮的玉镯理所当然地吸引了众多目光。苏甘露也多看了小篆一眼,眼神错愕了一下。而小篆会错了意,以为他终于发现了她的美。
  不久,就有女生的传闻飘过来:小篆手上的玉镯其实是苏甘露的母亲奖赏给小篆母亲的,小篆的母亲,唉咿,原来是个厨子……传言的始作俑者到后来已是确之凿凿:苏甘露的母亲嫌那对玉镯的成色不好,只戴了一次就不再戴了。
  小篆将那对玉镯丢进了河里。她对着无辜流逝的河流说:苏甘露,我恨你!

[4]
  在内心最纠结的时候,小篆曾经做过一个梦。那是一个阳光般沉寂安详的渔樵梦。在梦里,小篆和一个男人在湖泊边安家立业,世外桃源般的所在,桃花,碧水,琉璃盏,茶香寥寥等等,全是安逸悠然的景象。可是待那男人优雅转身——竟然是苏甘露。他俊美的侧脸,那初生的淡色绒毛,在清晨的阳光里仿佛一种寓言,或者,警示。小篆猛然从梦中惊醒。

  其实,在多年之后再回想这些,苏甘露又有什么错呢?自始至终,他再无辜不过。初次见面的淡然一笑能代表什么。来自长辈的伤害,显然与他无关……可是小篆就是恨苏甘露入骨。她恨他第一次见她的眼神里没有欣喜,恨与他有血缘关系的母亲,恨他眼神里的那一丝错愕。
  但是没用,他根本不看她。小篆陷进自卑又强大的复仇想象中,能够伤害他的唯一办法,只有让他喜欢上自己,然后,在他已经离不开她的时候,她再告诉他,其实我一直不过是在耍他。
  但这自编自导的剧情从未上演,因为男主角始终缺席。于是,慢慢地,这想象彩排成了一幕可悲的独角戏。

  到了二十岁那年,小篆正式成为云麓仙居的一员。次年,妖魔入侵大荒。这场战事使很多人失去了亲人、朋友、家园……但对小篆来说,这场战争意味着收获。她成功地在军营里收获了一个云麓仙居贵族子弟的爱,并且顺利成婚,她终于如母亲所愿,跃入一个新的阶级。
  从战场回来后,小篆迅速搬离了那条潮湿的巷子。她的新生活开始了。她的新的人生目标是协助夫君找到门派遗失已久的水卷天书。尽管线索庞杂,困难重重,但至少目标可期,受人瞩目——小篆享受这种体面,她终于摆脱了那羞于启齿的出身。
  不久之后,小篆有了个孩子。其间她的母亲去世。她的出身或根基被尘埃埋住了。她以为一切都安稳地过下去了,直到有一天,她又遇到了苏甘露。
  那是云麓仙居内部的一场夜宴。小篆很惊讶(嫉妒?)时光似乎没有在苏甘露身上留下什么痕迹。除了增添了几丝得体的成熟,大肚腩、鱼尾纹、黑眼圈、大眼袋、白头发……这些令人反胃的腐朽迹象都已经在夫君身上初露端倪,在苏甘露身上却完全没有痕迹。他穿着崭新洁净的衣衫,眼神依旧清澈明亮,只是,那目光象路人一样从小篆的脸上漠然扫过——是的,他根本就已经忘记她了。
  小篆说不出心头是悲是喜。苏甘露对她的遗忘,意味着尴尬往事的被彻底埋葬,但她又察觉到自己内心的不甘。那一瞬间,她终于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——苏甘露拥有的是一种真正属于贵族的东西:精神上彻底的贵族生活态度,使得他从众多人中卓尔不群,外界的伤害、时光的浸染、世俗的污染、人性的倾轧……这些东西都不可能真正对他产生腐蚀作用。他的精神世界,才是那个渔樵梦的真正表象。他的世界,是真正的波澜不惊,是永远灵动汩汩的河流。
  而这些,小篆永远不曾拥有。
  反衬他的淡定从容,是她的忙碌奔波。她如此努力,渴望人人都看到她的光环,可是她最渴望要他看到的,最想向他示威的那个人,他压根没把她往心里去过。通往贵族的旅途,是一条自我戕害的旅途。那场曼妙的渔樵梦……真的就是一场梦。而寻找水卷天书,不过是梦境里一个虚妄的注脚。
  所谓三卷天书,不过是黄粱梦三场,皆为云烟。
  古今兴废有若反掌,青山绿水则固无恙。千载得失是非,尽付渔樵一话而已。
  从此,小篆再也没有见过苏甘露。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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